《非常财富》(第一卷)小说集(1-第10部)短篇《哈哈福》(2026年2月) - 非常财富


《非常财富》(第一卷)小说集(1-第10部)短篇《哈哈福》(2026年2月)

小说拜大年:哈哈福

作品简介 人是怎样健康长寿快乐的

    2026年春节前夕,五台山弘道寺编辑义工六十二岁的阿弥正为写春联发愁。一百零三岁的弘愿老禅师点化他:健康长寿秘诀在于“哈哈福”——心里什么都不装,笑的时候心就空了,空了就有光。

    阿弥写下奇联:十八个“哈”字配一个胖“福”字。此后,他梦见弥勒佛、文殊菩萨和五爷,分别领悟笑禅、自在与真财。卖馒头的馒头嫂按“笑着拉筋”之法,半月后竟腰直背挺,判若两人。

    小说以“笑”破题,讲述“笑的时候没有我,没有我谁怕老”的朴素禅理。哈哈福不只是让人笑,而是让人知道——笑的时候,你就是光;心里有光,就不怕老。

第一章 哈哈哈哈

    腊月二十八的夜晚,五台山弘道寺灯火通明。

    明天就是除夕,2026丙午马年就要到了。寺里的人都忙着准备过年,挂灯笼的挂灯笼,扫院子的扫院子。阿弥却坐在弘道编辑部里,对着一叠红纸发呆。

    他今年六十二,退休两年了。退休前写了很多文章,摞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。退休后不久,他重新拾起文学梦,准备厚积薄发写传法弘道的小说,就奔赴佛国道场来了五台山,在弘道寺做编辑义工。说是义工,其实干的还是老本行——写字。帮着写写牌位,编印经书,宣扬法要。住持弘愿老禅师说他是“以文弘道的义务工作者”!

    此刻他正琢磨着写副对联。老禅师让他写一副贴在山门上。可他想了半天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    往年都是写“福慧双修”“吉祥如意”之类的话,今年老禅师特意嘱咐了,说要写点不一样的。什么不一样?老禅师没说。

    阿弥正思忖着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    是个女人,五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旧棉袄,扎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笼屉馒头。馒头冒着热气,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
    “阿弥师父!”女人笑着喊他,“过年了,给你们送一笼大福馒头,供菩萨,刚出锅的!”

    阿弥站起来,接过笼屉:“馒头嫂,好辛苦啊!菩萨谢你了!”

    馒头嫂在山下卖了十几年馒头了。她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又筋道,寺里的师父们都吃过。

    “辛苦啥,谢谢菩萨。”馒头嫂笑着说。

    阿弥看着她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

    馒头嫂今年才五十一,看着却像六、七十岁。腰弯着,背驼着,走路一脚深一脚浅。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骨节突出,青筋暴起。那是蒸了十几年馒头的手,也是扛了十几年生活的肩。

    “馒头嫂,”阿弥拉着她坐下,“你坐会儿,喝口水。”

    馒头嫂坐下,接过阿弥递来的茶杯,捧在手里暖着。她看看桌上的红纸,问:“写对联呢?”

    “对,愁着呢。”阿弥叹气,“老禅师让写点不一样的,我想了半天不知道写啥。”

    馒头嫂笑了:“我一个卖馒头的,可不懂这些。我就知道,过年了,大家都要个好彩头。福啊,寿啊,钱啊,啥都行。”

    阿弥也笑了:“你说得对,就是好彩头。可今年这个彩头,我想不出来。”

    正说着,编辑部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
    是弘愿老禅师的侍者,一个小沙弥。他朝阿弥合十行礼:“阿弥老师,老禅师请您去方丈院说话。”

    阿弥站起来,对馒头嫂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
    馒头嫂点点头:“去吧去吧……

    方丈院里,弘愿老禅师正坐在炕上。

    炕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跳动着,把老禅师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今年一百零三岁,是五台山年纪最老的德高望重的大和尚,连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来了都得恭恭敬敬叫声长老。

    阿弥进屋,在炕边的小凳上坐下:“师父,您找我?”

    老禅师点点头,指了指炕桌上的茶壶:“自己倒。”

    阿弥倒了一杯茶,捧在手里。茶是五台山特有的金莲花山茶,喝着却有股说不出的地道香味。

    “对联写好了?”老禅师问。

    “没呢。”阿弥实话实说,“想了半天,不知道写个啥。”

    老禅师笑了:“我看你就陷入这个执念了。”

    他从炕上坐直了身子,虽然一百多岁了,腰板还是挺直的,尤其走起路来僧袍带风,飘飘欲仙的样子。阿弥注意到,老禅师的手上脸上,老年斑极少,看着像六、七十岁的人。

    “阿弥,”老禅师说,“就要过年了。你说,咱们送什么给拜年的人最好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送福?”

    老禅师点头又摇头。

    “送吉祥?”

    老禅师还是摇头。

    阿弥不说话了。

    老禅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从脸上漾开,像石子投进水里,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
    “阿弥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您修行好。”

    老禅师又摇头:“修行好的人多了,活到一百多的有几个?”

    阿弥问:“那是为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拍拍自己的肚子:“因为我有个宝贝,叫哈哈福。”

    阿弥愣了:“哈哈福?啥叫哈哈福?”

    老禅师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起他来:“阿弥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    “六十二。”

    “六十二。”老禅师说,“退休那天,你什么感觉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刚开始挺高兴,终于衣食无忧,可以安心弘道写小说了。后来……后来有点慌。”

    “慌什么?”

    “写起小说来入了角色喜怒无常废寝忘食,一个月下来消瘦了足足五斤,再这样继续下去,没几年也许就没了。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——这是多少作家走过的路。”

    老禅师点点头:“岁增一岁,离那个‘走’字就近了一岁。尤其是不知不觉拼命的人——这是谁都躲不开的事。可为什么有人老得快,有人老得慢?”

    阿弥摇头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因为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。你心里装了什么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装了怕。怕生病,怕老死。”

    “对啊。”老禅师说,“你越怕,老得越快。”

    老禅师又说:“你知道什么叫哈哈福吗?”

    阿弥还是摇头。

    老禅师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哈哈福,就是心里什么都不装。心无量大,无量大就是无量光,此外,什么都装不进去。笑的时候就是光,心是空的。空了,就有光。没有东西羁绊你,你就不会老。”

    他从炕上下来,站在地上。一百多岁的老人了,动作却利索得很。他弯下腰,用头去够地面。

    够不着。

    他又压了压,还是够不着。

    但他不着急,就那么弯着,嘴里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    阿弥看着,忍不住问:“您这是干啥?”

    老禅师终于头触及地面,他直起腰,说:“拉筋。抻腰,压腿。人不易老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每天做一千次,就不容易老。”

    阿弥噗嗤笑了:“一千次?谁能做一千次?您能做一千次?”

    老禅师也笑了:“不是一次做完。坐久了、躺平了,都不好,坐久了就要动起来,拉筋啊!尤其是你坐得多,就要不时起来拉筋。一天做不到一千次的量化标准,这条命就活不长。”

    他看着阿弥,说:“人要动起来,还要能静下来。一动一静,阳阳平衡。怎么静,你懂的。现在我只说动。你弯腰试试……”

    阿弥站起来,试着弯腰。弯下去就疼得龇牙咧嘴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别急。先笑一下,保持放松。”

    阿弥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再弯。”

    阿弥再弯,比刚才下去了一点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感觉到没?笑一下,筋就松了。筋松了,人就软了。人软了,就不容易老。”

    阿弥直起腰,若有所思。

    老禅师坐回炕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   “阿弥,你知道过年送什么最好了吗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:“送笑?”

    老禅师摇头:“笑不能送。笑是自己的,别人替不了你笑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送啥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送一个提醒。提醒大家,修笑。”

  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阿弥。

    是一张红纸,巴掌大小,上面写着一个字:福。

    不是普通的福字。那福字胖胖的,圆圆的,像弥勒佛的肚子。笔画弯弯的,像眯起来的笑眼,像翘起来的嘴角。

    阿弥接过来,看了又看,忍不住笑了。

    “师父,这叫……”

    “哈哈福。”老禅师说,“心里笑哈哈的人,才有这个福。”

    阿弥捧着那张福字,心里忽然透亮了。

    “师父,我明白了。明天山门上,就写这个。”

    老禅师笑了:“写什么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上联:哈哈哈哈哈哈哈;下联:哈哈哈哈哈哈哈。横批:哈哈哈哈。门心大度‘福’”

    老禅师哈哈大笑,笑声在方丈院里回荡。

    “好!”他说,“就写这个!”

    阿弥从方丈院出来,揣着那张“哈哈福”,心里热乎乎的。

    他回到编辑部,馒头嫂还坐在那里,守着他的红纸。看见他进来,馒头嫂站起来:“阿弥老师,回来啦!”

    阿弥点点头,把那张福字递给馒头嫂看。

    馒头嫂接过来,看了半天:“这福字……咋这么胖?”

    阿弥笑了:“胖了好,胖了有福。”

    馒头嫂也笑了:“是,胖了好。我蒸的馒头也胖,人家都说胖人有福。”

    她看着那个福字,看着看着,忽然叹了口气。

    阿弥问:“咋了?”

    馒头嫂说:“阿弥老师,你说我这样的人,能有福吗?”

    阿弥看着她。她腰弯着,背驼着,手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
    “你咋没福?”阿弥说。

    馒头嫂苦笑:“我蒸了十几年馒头,蒸得腰也弯了,背也驼了。儿子在太原打工赚钱少,一年回不来几趟。儿媳妇带着孙子在家,地里那点收成不够吃?我不出来挣点,家里日子怎么过?”

    她说着,感到委屈,眼睛都红了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,我不怕苦,就怕老。老了干不动了,怎么办?”

    阿弥看着她,忽然想起老禅师刚才的话。

    “馒头嫂,”他说,“你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    馒头嫂坐下。

    阿弥把老禅师刚才的话,一五一十说给她听。说岁增一岁,命短一程……说心里装的东西要有光,有个好心态……说笑的时候,没有烦恼心里是空的……说拉筋……说哈哈福……

    馒头嫂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,”她说,“你的意思,是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?”

    阿弥点头。

    馒头嫂说:“可那些事都是真的啊。儿子的事,孙子的事,都是真事。不想不行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想可以想。但想着的时候,别忘了笑。一笑,那些东西就飘起来了。飘起来,就不那么压人了。”

    他把那张哈哈福递给馒头嫂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    馒头嫂愣了:“这不是老禅师给你的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老禅师给我,我还会写啊,这个要送人的。送给你,最合适。”

    馒头嫂接过那张福字,看了又看。那个胖胖的福字,弯弯的笑眼,翘翘的嘴角,像是在对她笑。

    她也笑了。

    阿弥点点头:“2026新春,送哈哈福。”

    馒头嫂把福字小心地带好。然后她站起来,背起她的空笼屉,往外走。她迈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
    阿弥站在编辑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   山里的夜很静,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竹声。那是山下村子里的孩子们在准备过年。

    第二天一早,阿弥就把对联贴好了。除夕的阳光照在山门上,照在那副对联上。红纸金字,闪闪发光。

    上联:哈哈哈哈哈哈哈;

    下联:哈哈哈哈哈哈哈;

    横批:哈哈哈哈。

    门心上,贴着一个胖胖的福字。

    它也在笑。

第二章 弥勒笑禅

    阿弥做了一个梦。

    梦里他在弘道寺,可寺庙不是原来的样子。山门变成了金色,院墙变成了白色,连地上的石头都发着光。最奇怪的是,天上没有月亮,却亮得像白天。

    阿弥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
    忽然,他听见一阵笑声。

    那笑声很响,很亮,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发出。阿弥顺着笑声走,穿过院子,绕过殿堂,来到一座塔前。

    塔是白色的,又高又大,顶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   那人盘着腿,敞着怀,露着圆滚滚的大肚子,一手撑着头,一手握着个布袋。他低着头,正看着阿弥笑。

    弥勒佛。

    阿弥膝盖一软,就要下跪。

    弥勒佛摆摆手:“别跪别跪,地上凉。”

    阿弥站着没动,仰头问:“您是……弥勒佛?”

    “不像吗?”弥勒佛拍拍自己的肚子,“这肚子,假的。假的里面装真的,真的里面装假的。装来装去,装了一堆自在。”

    阿弥听不懂,却忍不住笑了。

    弥勒佛从塔顶上跳下来。那么高的塔,他跳下来却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他走到阿弥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    “写小说弘法?”他问。

    阿弥点头。

    弥勒佛笑了:“写小说弘法,这个想法好。可你写的时候,愁不愁?”

    阿弥老实说:“有少许愁。怕写不好,怕没人看,怕对不起佛菩萨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怕的时候,你还在写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在写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一边怕一边写,累不累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有点儿累。”

    弥勒佛哈哈大笑。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是从整个身体发出的。从肚子,从后背,从脚底,从头发丝,从每一个毛孔。笑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把阿弥淹没了。

    “累,是因为有个‘我’在写。”弥勒佛收起笑,“你想想,写的时候,谁在写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我在写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‘我’是谁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我啊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写的那行字,是‘我’吗?”

    阿弥摇头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写的那些人物,是‘我’吗?”

    阿弥又摇头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那‘我’在哪儿?”

    阿弥愣住了。

    弥勒佛把布袋放在地上,盘腿坐下,拍拍旁边的地:“坐下说。”

    阿弥坐下。地是温的,像有地暖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那个‘我’,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。它哪儿都在,又哪儿都不在。你写小说的时候,它在你脑子里;你吃饭的时候,它在饭碗里;你睡觉的时候,它在梦里。可你要找它,又找不着。”

    阿弥点头。这话他听过类似的,禅宗经常讲这个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知道‘我’最怕什么吗?”

    阿弥摇头。

    弥勒佛张开嘴,哈哈大笑。

    笑完了,他说:“怕这个。”

    阿弥不明白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笑的时候,‘我’就没了。你试试。”

    阿弥张开嘴,笑了一声:哈哈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笑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
    阿弥回想刚才那一瞬间:“好像……什么也没想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对了。笑的时候,没有想。没有想,就没有‘我’。没有‘我’,就没有烦恼。没有烦恼,你就自由了。”

   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:“你知道我这肚子为什么这么大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因为能容?”

    弥勒佛摇头:“因为能放。”

    “放?”

    “对,放。把什么都放下,肚子就大了。放下了,就不装了。不装了,就空了。空了,就大了。”弥勒佛拍拍肚子,“你那个‘我’,就是装进去的东西。装得越多,肚子越小,人越累。笑的时候,‘我’跑出来了,肚子就空了。空了,才能大。”

    阿弥听着,若有所思。

    弥勒佛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阿弥。

    是个小布袋,金黄色的,手掌大小。

    “送你。”弥勒佛说。

    阿弥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

    “这是干什么的?”他问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装笑。”

    阿弥愣了:“笑怎么装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每天笑,笑完了,把笑声装进去。装满了,就倒出来。倒出来了,再接着装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倒出来给谁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给需要的人。你写小说,不就是把笑倒出来给人看吗?”

    阿弥心里一动。

    弥勒佛接着说:“你那个弘法小说,别写成讲道理的书。道理谁爱听?要写成笑的书。让人看着看着,就笑了。笑了,心里就松了。心里松了,法就进去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可我不会写笑的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会笑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会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那就够了。会笑,就会写笑的。”

    他站起来,把布袋拎在手里。阿弥也跟着站起来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知道2026年送什么最好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哈哈福?”

    弥勒佛笑了:“对。哈哈福。不是福字,是笑。笑的时候,福就来了。”

    他指着阿弥手里的布袋:“这个布袋,就是你的哈哈福。你装的笑越多,倒出来的福越多。”

    阿弥低头看着布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   “师父,”他问,“我岁增一岁,离那个‘走’字就近了一岁。这怎么办?”

    弥勒佛看着他,笑眼弯弯。

    “你怕死?”

    阿弥老实点头:“怕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死的时候,你还能笑吗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能笑,就不怕。笑的时候,没有‘我’。没有‘我’,谁死?”

    阿弥愣住了。

    弥勒佛哈哈大笑,笑声在夜空里回荡。

    “记住了,”他说,“天天哈哈,心无量,就没有烦恼进来。烦恼进不来,老就进不来。老进不来,死就进不来。”

    弥勒佛提起布袋,往空中一抛。布袋越变越大,越变越大,最后把整个天都罩住了。

    阿弥抬头看,布袋变成了天空,里面装满了星星。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笑,闪闪发光,忽明忽暗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这些都是众生笑。你听听。”

    阿弥竖起耳朵,果然听见了笑声。很多人的笑声,有的响,有的轻,有的长,有的短。笑声里装着不同的东西:有人装了累,有人装了愁,有人装了怕,有人装了苦。可此刻,那些东西都飘起来了,都变成星星了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笑的时候,什么都装不进去。累装不进去,愁装不进去,怕装不进去,苦装不进去。只有光能装进去。”

    阿弥问:“光是什么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光就是无量。无量就是没有边界。没有边界,就没有烦恼进来的门。”

    他指着阿弥的心口:“你这里,有一扇门。笑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。烦恼进不来。不笑的时候,门是开着的。烦恼就进来了。”

    阿弥低头看自己的心口,果然有一扇门。小小的,金色的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你这扇门,要常关着。怎么关?笑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可我不能一直笑啊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不用一直笑。想起来就笑。笑一次,关一会儿。多笑几次,门就关得紧。”

    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   阿弥等着。

    弥勒佛说:“要动。”

    他从地上站起来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然后弯腰,双手触地。再直起腰,抬起一条腿,架在另一条腿上。再换腿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像个胖佛,倒像个练家子。

    “延缓衰老最好的方法,”弥勒佛说,“是笑哈哈,静得下来冥想,又动起来压腿拉筋,伸腰拉筋。这个动作最重要。每天要做这个动作一千次。”

    阿弥瞪大眼睛:“一千次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不是一次做完。坐久了就起来动动,伸个懒腰,弯个腰,压个腿,都算。一天加起来,够一千次,你这条命就活得长。”

    他走到阿弥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:“你写小说,一坐就是半天,最容易老。要动。写一会儿,起来动动。动的时候笑一笑。笑一笑,筋就松了。筋松了,人就软了。人软了,就不容易老。”

    阿弥问:“师父,您说的这些,就是笑禅吗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笑禅?这个名字好。”

    他想了想,说:“禅是什么?禅就是平常心。笑是什么?笑就是平常心的样子。你平时怎么活,就怎么笑。吃饭的时候笑,走路的时候笑,写小说的时候笑,见人的时候笑。笑着活着,就是笑禅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可我有时候笑不出来。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笑不出来就不笑。不笑的时候,知道自己在不笑。知道了,就行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就这么简单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就这么简单。佛法本来简单,是你们把它弄复杂了。”

    他提起布袋,往肩上一挎。

    “行了,我该走了。”

    阿弥赶紧问:“师父,您什么时候再来?”

    弥勒佛回过头,笑眼弯弯:“你笑的时候,我就来了。”

    说完,他纵身一跃,跳上白塔。然后顺着塔尖,一直往上走,走进那个布袋变成的天空里。

    阿弥仰头看着,看见弥勒佛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光点,和那些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佛,哪个是笑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!阿弥老师!”

    有人在喊他。

    阿弥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边。

    是侍者小沙弥在敲门:“阿弥老师,起床了!”

    阿弥坐起来,愣愣地看着窗外。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
  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    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    那个金色的小布袋呢?是梦里的东西,还是真有?

    他摸摸身上,没有。摸摸枕头底下,也没有。

    他笑了。

    本来就没有。本来就是梦。梦里的东西,怎么能当真?

    可他忽然想起弥勒佛的话:你笑的时候,我就来了。

    他张开嘴,对着窗户,哈哈大笑。

    笑声在编辑部里回荡,惊起窗外树上的一群麻雀。它们扑棱棱飞起来,叫着,飞远了。

    阿弥笑完了,穿好衣服,准备起床。

    走到门口,他忽然站住了。

    枕头上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    他走回去,拿起那东西。

    是一个小布袋,金黄色的,手掌大小。

    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

    阿弥捧着那个布袋,愣了好久。

    然后他笑了。

    这回是真的笑,从心里笑出来的笑。

    他把布袋贴身收好,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
    远处的钟声响了,当当当,一声接一声,像在笑。

第三章 文殊自在

    除夕。

    弘道寺里里外外都贴满了红。山门上的对联最显眼,七个“哈”字排成两行,横批四个“哈”,门心一个大胖福。谁路过都得看两眼,看完了不是笑就是愣,愣完了多半也笑。

    阿弥过来,把那副对联又看了一遍,越看越欢喜。

    他想起昨晚的梦,想起弥勒佛给的那个小布袋。伸手摸了摸怀里,布袋还在,软软的,空的。

    “装笑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今天得多装点。”

    早课后,弘愿老禅师把他叫到方丈院。

    “阿弥,”老禅师说,“今天除夕,你去文殊殿上柱香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好。”

    老禅师又说:“上了香,别急着走。在那儿打坐一会儿。”

    阿弥问:“坐多久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坐到你不想坐为止。”

    阿弥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但还是点头答应了。

    文殊殿在寺院东侧,不大,只有三间房大小。殿里供着文殊菩萨像,骑着青狮,手持宝剑,面容庄严。

    阿弥进去的时候,殿里没人。香案上摆着几盘供果,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。他取了香,点燃,拜了三拜,把香插进香炉。

    然后他找了个蒲团,坐下。

    坐了一会儿,没什么事。又坐了一会儿,还是没什么事。他开始琢磨老禅师的话:坐到你不想坐为止。

    什么叫不想坐?是腿麻了不想坐?是饿了不想坐?还是心里烦了不想坐?

    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
    “想什么呢?”

    阿弥抬头,殿里没人。

    他低头,继续坐。

    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问你呢,想什么呢?”

    这回阿弥听清了,声音是从上面来的。他抬头看文殊菩萨像,像还是那个像,骑着青狮,手持宝剑,面容庄严。可那青狮的眼睛,好像眨了一下。

    阿弥愣了。

    “别愣,”那个声音说,“除夕了,不拜年吗?”

    阿弥赶紧站起来,对着文殊菩萨像合十行礼:“菩萨新年好,弟子阿弥给您拜年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笑了——不是像笑了,是像活过来了,骑着青狮从供台上走下来,落在阿弥面前。

    “坐,”文殊菩萨说,“别站着。”

    阿弥又坐回蒲团上。文殊菩萨盘腿坐在他对面,青狮趴在旁边,打了个哈欠。

    文殊菩萨看着阿弥,问:“弥勒那老头儿来找过你了?”

    阿弥点头:“昨晚梦见的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笑了:“那老头儿,就会笑。除了笑,还会什么?”

    阿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他给你讲笑禅了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讲了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讲得好。可你知道,笑和智慧是什么关系?”

    阿弥摇头。

    文殊菩萨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我这里,装的都是智慧。你那布袋里,装的都是笑。笑和智慧,是一个东西,两个名字。”

    阿弥不明白。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你笑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状态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空的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对了,空的。空的时候,什么东西能装进去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什么也装不进去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什么也装不进去,就是什么都能看见。看见而不装进去,就是智慧。”

    他顿了顿,说:“你知道什么叫自在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自在就是……舒服吧?”

    文殊菩萨摇头:“自在是自性本在。自性是什么?就是你本来那个东西,没被烦恼盖住的那个东西。你笑的时候,烦恼跑了,自性就出来了。自性出来的时候,你就是自在的。”

    阿弥听着,似懂非懂。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我举个例子。”

   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,抓出一把栗子,递给阿弥。阿弥接过来,栗子是热的,还冒着香气。

    “吃。”文殊菩萨说。

    阿弥剥了一个,放进嘴里。又香又甜,好吃极了。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吃栗子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在想这栗子好吃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想栗子好吃,就是自在。你没想明天吃什么,没想昨天吃过的栗子,就想眼前这一颗。这就是自在。”

    阿弥嚼着栗子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你那个哈哈福,弥勒那老头儿讲的是笑。我今天给你讲的是自在。笑和自在,是一回事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怎么是一回事?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笑的时候,你在当下。在当下,就是自在。不在当下,就是不自在。你想想,你什么时候不自在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想过去的事,后悔;想未来的事,害怕。那时候最不自在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点头:“对了。过去已经没了,未来还没来,你偏要去想。一想,就不在当下。不在当下,就不自在。笑的时候,你顾不上想过去未来,你就在当下。在当下,就自在。”

    他指着殿外的阳光:“你看那光,照进来,照在供桌上,照在地上,照在你脸上。它想过昨天照过哪儿吗?想过明天照谁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没有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光就是自在。笑也是光。你笑的时候,你就是光。”

    阿弥摸摸怀里的布袋,空的。

    文殊菩萨看见了,说:“你那布袋,装的是笑声,也是光。装满了,倒出去,照见别人。别人笑了,也是光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可是菩萨,我有时候笑不出来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笑不出来就不笑。不笑的时候,知道自己在不笑。知道了,就是智慧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知道有什么用?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知道的时候,你就在当下。不在笑里,在不笑里,也是在当下。在当下,就自在。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,问:“那过年呢?过年的时候,怎么自在?”

    文殊菩萨笑了:“过年最需要自在。你看世间人过年,忙着拜年,忙着送礼,忙着吃饭,忙着喝酒。忙来忙去,把自己忙没了。那不是过年,是年过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应该怎么过?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笑呵呵地过。来了客人,笑;送走客人,笑;吃饭,笑着吃;喝酒,笑着喝。笑着笑着,年就过了,你也还在。”

    他站起来,走到阿弥面前,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。

    “记住了,”文殊菩萨说,“2026年送哈哈福。这福不是别的,就是自在。笑的时候自在,不笑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在哪里。知道自己在哪儿,就是智慧。”

    阿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    “菩萨,您刚才说,笑和智慧是一个东西。那为什么弥勒佛只讲笑,您要讲自在?”

    文殊菩萨笑了:“因为他负责笑,我负责解。他让你笑,我让你明白为什么笑。他给你药,我告诉你药是怎么治病的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谁更厉害?”

    文殊菩萨哈哈大笑,笑声和弥勒佛一模一样。

    “一样厉害,”他说,“都是方便。众生根器不同,有的人需要笑,有的人需要明白。你写小说,既要有笑,又要有明白。笑是药,明白是药方。光给药不给药方,病人不知道怎么吃;光给药方不给药,病人没法治。两样都得有。”

    阿弥点点头,又问:“那我小说里的人物呢?也让他们又笑又明白?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让他们笑就够了。笑的时候,他们自己就明白了。不用你教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就这么简单?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就这么简单。佛法本来简单,是写书的人把它写复杂了。你写简单点,让人看了笑,笑了想,想了自在,就行了。”

    他走回青狮旁边,拍了拍狮子的头。狮子站起来,抖了抖毛。

    “行了,”文殊菩萨说,“我该走了。今天除夕,还有好多地方要去。”

    阿弥赶紧站起来,合十行礼。

    文殊菩萨跨上青狮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   “阿弥,你写小说的时候,别忘了笑。笑着写,写出来的东西才有笑。你自己都不笑,怎么让人家笑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记住了。”

    文殊菩萨说:“还有,你那个布袋,别老揣着。装满了就倒,倒了再装。别攒着,攒着就臭了。”

    阿弥笑了。

    文殊菩萨也笑了。他一拍青狮,青狮腾空而起,冲出殿门,消失在阳光里。

    阿弥在蒲团上坐了很久。

   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坐着。

   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脚步声。

    睁开眼睛,是侍者小沙弥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,老禅师请您去吃年夜饭。”

    阿弥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走出文殊殿。

    外面阳光正好,照得满院金黄。几个小沙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鞭炮,你追我赶地闹。看见阿弥,他们喊:“阿弥老师,过年好!”

    阿弥笑着回:“过年好过年好!”

    他走到方丈院,弘愿老禅师已经在等着了。炕桌上摆着几样素菜,一盆饺子,还有一壶茶。

    “坐。”老禅师说。

    阿弥坐下。老禅师给他倒了一杯金莲花茶,也叫文殊茶。

    “在文殊殿坐得怎么样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打坐中见了文殊菩萨。”

    老禅师一点都不惊讶,点点头:“他说什么了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说了很多。说笑和智慧是一个东西,说自在就是在当下,说写小说要又笑又明白。”

    老禅师听着,慢慢喝着茶。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,文殊菩萨说,笑的时候是光,自在的时候也是光。我不太懂。”

    老禅师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
    “你刚才从文殊殿走过来,看见什么了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看见几个小沙弥在放鞭炮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看见他们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:“在想他们真热闹,真开心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那时候,你在当下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在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那就是光。你看见他们开心,你也跟着开心。开心的时候,你就是光。”

    他指着窗外:“你看那天,光是什么颜色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金色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的开心,也是金色。”

    阿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好像真有点发金光。

    老禅师笑了:“别看了,再看也看不出来。光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心感的。”

    他拿起筷子,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。

    “吃吧,饺子凉了。”

    吃完年夜饭,阿弥回到自己的编辑部。

    窗外传来鞭炮声,山下村子里放的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他坐在桌前,掏出那个金色的小布袋,放在手心里端详。

    空的,还是空的。

    他想起文殊菩萨的话:装满了就倒,倒了再装。别攒着,攒着就臭了。

    他对着布袋,笑了一声:哈哈哈……

    布袋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    他又笑一声:哈哈哈……

    布袋又震动一下。

    他连续笑了九声: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

    布袋开始发光,金黄色的光,和他梦里看见的星星一模一样。

    他打开布袋,往里看。

    里面装满了光,满满当当,快要溢出来了。

    他想起文殊菩萨说:倒出去,照见别人。

    他提着布袋,走到窗前,打开窗户。

    夜风吹进来,带着鞭炮的硝烟味,凉凉的。他把布袋口对着窗外,轻轻抖了抖。

    光从布袋里流出来,像水一样,流进夜色里。那些光飘向山下,飘向村庄,飘向每一户亮着灯的人家。

    他看见那些光落在一个老太太脸上,老太太笑了;落在一个小孩脸上,小孩笑了;落在一个中年人脸上,中年人笑了;落在一个年轻人脸上,年轻人也笑了。

    光在笑,人在笑,天地都在笑。

    阿弥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,自己也笑了。

    笑完了,他低头看布袋。

    空了。

    真的空了。

    他对着布袋,又笑了一声:哈……

    布袋轻轻震动,又开始发光。

    第二天一早,正月初一。

    阿弥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看布袋。

    布袋还在,揣在怀里,软软的,空空的。

    他笑了。

    昨天装的笑,昨天倒出去了。今天再装,今天再倒。装一辈子笑,倒一辈子福。

    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    阳光照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。山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拜年了,附近的村民很多,穿着新衣服,脸上带着笑。

    阿弥走过去,大家纷纷给他拜年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,过年好!”

    “阿弥老师,新年吉祥!”

    阿弥笑着回礼,一个一个地回。

    轮到馒头嫂的时候,她挤到前面来,手里拿着一个篮子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,过年好!这是我包的饺子,白菜馅的,您尝尝!”

    阿弥接过来,看见她腰好像直了一点。

    “馒头嫂,你笑了吗?”

    馒头嫂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:“笑了,天天笑。笑完了揉面,面都筋道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好,接着笑。”

    馒头嫂说:“对了阿弥老师,你那个哈哈福,我贴灶房里了。每天做饭的时候看一眼,看一眼就笑,笑着笑着,饭都香了。”

    阿弥笑了,从怀里掏出布袋,对着馒头嫂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   馒头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   笑得很响,很亮,像山泉水淌过石头,哗啦哗啦响。

    阿弥想:这声笑,今晚要装进布袋里。

    他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飘着。

    文殊菩萨说,笑的时候是光。

    他现在就是光。

第四章 五爷说财

    正月初一,凌晨三点。

    阿弥醒来的时候,窗外还黑着。山下的村庄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,零零星星的,像是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
    他摸黑穿好衣服,揣上那个金色小布袋,推开门。

    山里冷,一出门就打了个寒颤。他裹紧棉袄,深一脚浅一脚往万佛阁走。

    万佛阁在塔院寺旁边,是五台山香火最盛的地方。那里供着五爷——五龙王。都说五爷灵验,求财得财,求运得运,求子得子。每年正月初一,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,有时候队伍能排出五里地去。

    阿弥今天起这么早,就是想赶在所有人前面,第一个给五爷拜年。

    他走到万佛阁的时候,庙门还关着。周围黑漆漆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
    阿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就在台阶上坐下来,等着开门。

    等着等着,他想起文殊菩萨的话:坐到你不想坐为止。

    于是他盘起腿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。

   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    “这谁啊?大年初一,堵在门口打坐?”

    那个声音清清楚楚,就在耳边。

    他低头一看,面前站着一个老头儿。

    老头儿个子不高,好像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,手里拄着根金色拐杖。脸上皱纹不多,眼睛却亮得很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    “您是……”阿弥问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你堵在我门口,问我是谁?”

    阿弥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。

    他赶紧站起来,合十行礼:“五爷,弟子阿弥给您拜年。”

    老头儿笑了:“行了行了,别拜了。跟我进来吧。”

    他伸手一推,庙门就开了。阿弥跟着他走进去,穿过院子,进了正殿。

    正殿里供着五爷像,金脸,龙袍,手里拿着个金元宝。可老头儿没往供台上走,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    “坐。”

    阿弥坐下。椅子是硬的,木头的,坐着硌得慌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正月初一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正月初一,我这儿有多少人来拜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多得数不清。”

    老头儿笑了:“是啊,多得数不清。都来找我,求财的,求运的,求平安的,求儿子的。我这耳朵,一年到头嗡嗡响。”

    他掏了掏耳朵,掏出一小撮灰,吹了吹。

    阿弥看着,想笑又不敢笑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想笑就笑,在我这儿不用憋着。”

    阿弥就笑了。

    老头儿也笑了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灵验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因为您慈悲。”

    老头儿摇头:“不对。因为我实在。”

    阿弥不明白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他们求财,我就给财。求运,我就给运。求儿子,我就给儿子。给完就完,不跟他们讲大道理。不像文殊那小子,给完了还得问一句: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吗?”

    他学着文殊的腔调:“你要知道,财是空的,运是假的,儿子也是过眼云烟。你得明白这个道理,才能真正得到。”

    阿弥忍不住笑了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笑什么?我说得不对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对,都对。可您和文殊菩萨,谁更厉害?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一样厉害。他是智慧,我是实在。有人需要智慧,有人需要实在。有人听了道理才信,有人拿到了才信。各有各的缘法。”

    他指着殿外:“你看那些人,天不亮就来排队,为的什么?为的实在的东西。你给他们讲空,讲无,讲放下,他们听不懂。你给他们钱,他们才高兴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可钱也是空的啊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是空的,可他们不觉得空。不觉得空的时候,你给他们空,他们接不住。得先给实的,实的拿稳了,才能慢慢知道是空的。”

    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就像你那个哈哈福。笑的时候,心里是空的。可你不先让他们笑,他们怎么知道空是什么滋味?”

    阿弥点点头。

    老头儿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在未开庙门之前就来拜我,今年要发个什么愿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,说:“我想把哈哈福送给更多人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这是愿吗?这是事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……我想写一部小说,让所有读了的人都笑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这还是事。我问的是愿,不是事。”

    阿弥不懂了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愿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。事是你打算干的。你先想清楚心里真正想要什么,再去干事。不然干着干着,就把自己干丢了。”

    阿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心里真正想要的,是自在。”

    老头儿眼睛一亮:“自在?说具体点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就是……不管发生什么,都能笑着面对。老了能笑着老,病了能笑着病,死了能笑着死。不愁,不怕,不累。”

    老头儿点点头:“这个愿好。比求财求运强多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可我还想要财。”

    老头儿哈哈大笑。

    笑完了,他说: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跟您学的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想要财,可以。可你得知道,财是什么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钱呗。”

    老头儿摇头:“钱是财,但不是全部的财。我管的风调雨顺,也是财;五谷丰登,也是财;身体健康,也是财;一家平安,也是财。财不只是钱,是一切让你日子过得好的东西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我想要这些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你已经有了。”

    阿弥愣了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你站在我这儿,能喘气,能说话,能想事,这就是财。你能笑,能自在,能写小说,这也是财。你要的那些,钱啊,运啊,顺啊,都在里头了。”

  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阿弥。

    是个小金元宝,拇指大小,沉甸甸的。

    阿弥不敢接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拿着。不是真金,是我的念想。你揣着它,缺钱的时候就摸摸,摸摸就不缺了。”

    阿弥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小金元宝贴着那个布袋,凉凉的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个?”

    阿弥摇头。

    老头儿说:“因为你第一个来。五更天就坐我门口,冻得跟孙子似的。这份心,值个元宝。”

    阿弥笑了。

    老头儿也笑了。

    老头儿站起来,走到供台前,拿起那个金元宝——就是像上那个,他天天拿着的那个。

    “你知道我这元宝为什么天天拿着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因为我要让人知道,我这里有钱。他们看见钱,就来了。来了,我才能给他们别的。”

    他把元宝放下,又拿起来,放下,又拿起来。

    “拿起来,是给;放下,是不给。给不给,都在我。他们求不求,也在他们。求到了,高兴;求不到,不高兴。可你知道吗?求不到的时候,其实比求到了更有意思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有意思?”

    老头儿说:“求不到,才会想。想了,才会明白。明白了,才知道求的是什么。”

    他走回椅子前,坐下。

    “你那个哈哈福,也是这样。笑的时候,有福;不笑的时候,也有福。有福没福,都在你心里。你心里有,就有;心里没有,我给你也没有。”

    阿弥摸摸怀里的金元宝,又摸摸那个布袋。

    布袋还是空的,元宝还是凉的。

    老头儿看着他的动作,笑了。

    “行了,天快亮了,那些人该进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走吧,从后门出去。让他们看见你从我这儿出去,该瞎猜了。”

    阿弥站起来,合十行礼:“谢谢五爷。”

    老头儿摆摆手:“去吧去吧。记住,2026年,送哈哈福。笑的时候,财就来了。”

    阿弥从后门出去,绕到了万佛阁大门前。

    天已经大亮了。山门外排着长长的队,都是等着给五爷拜年的。他想起五爷的话:笑的时候,财就来了。

    他摸了摸怀里,金元宝还在。

    他又摸了摸布袋,还是空的。

    他对着那里排队的人群,笑了一声。

    没人理他,都在往前挤。

    他又笑了一声,这回声音大点。

    有个人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也笑了。

    阿弥想:这个笑,可以装进布袋里。

    他转身回到了弘道寺,往方丈院走。走到半路,迎面又碰上了馒头嫂。

    馒头嫂今天穿得干净,头发梳得光溜,手里提着一篮子香火。看见阿弥,她老远就喊:“阿弥老师!我给五爷拜年去!你猜我求什么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求什么?”

    馒头嫂说:“求笑。我跟五爷说,我不求财不求运,就求天天能笑出来。”

    阿弥笑了。

    馒头嫂也笑了,笑得腰都直了。

    阿弥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五爷的话:笑的时候,财就来了。

    馒头嫂的大财,就是笑。

    他掏出布袋,对着馒头嫂的背影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   一道看不见的光,飘了过去。

    方丈院里,弘愿老禅师正在喝茶。

    看见阿弥进来,他招招手:“过来坐。”

    阿弥拜个年后,坐下,把五爷的事说了一遍。说五爷讲实在,说文殊讲智慧,说弥勒讲笑。说完了,掏出那个金元宝给老禅师看。

    老禅师接过来,掂了掂,笑了。

    “五爷大方,”他说,“这个元宝,够你写一年小说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,五爷说财不只是钱。我还不太懂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写小说,有地方住,有饭吃,有人看,这就是财。你每天能笑,能自在,能想写什么写什么,这也是财。你心里不愁不怕不累,这还是财。”

    他指着那个金元宝:“这个,只是个提醒。提醒你财是什么。”

    阿弥点点头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五爷最接地气,因为他知道人要什么。人要实在的东西,他就给实在的。给完了,人高兴了,他再慢慢教。不像我,没有实在的东西,两手空空,整天讲空讲无,把人讲跑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讲得好,没跑。”

    老禅师笑了:“你是没跑,因为你跑不动了。”

    阿弥也笑了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今天初一,你去拜了五爷,求了自在。自在有了,财也有了。剩下的,就是笑着过日子。”

   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。

    “你看那些人,求什么的都有。求到了,高兴一年;求不到,愁一年。可你知道吗?求不到的那一年,往往比求到的那一年更有意思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为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因为求不到,才会想。想了,才会明白。明白了,才知道求的是什么。”

    这话和五爷说的一样。

    阿弥想:这些菩萨,真是商量好了的。

    阿弥从方丈院出来,回到自己的编辑部。

    他把那个金元宝放在桌上,看了半天。金元宝小小的,拇指大,沉甸甸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    他把布袋也掏出来,放在旁边。

    布袋空空的,软软的,金黄色的,也在发光。

   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,忽然笑了。

    一个装笑,一个装财。笑和财,原来是一回事。

    笑的时候,心里空。心里空的时候,财就装进来了。不是钱装进来,是自在装进来。自在装进来,日子就好过了。日子好过了,钱不钱的,就不那么重要了。

    他拿起布袋,对着金元宝抖了一下。

    一道光从布袋里飘出来,落在金元宝上。金元宝闪了闪,好像更亮了。

    他又拿起金元宝,对着布袋晃了晃。

    布袋也闪了闪,好像更黄了。

    阿弥看着这两样东西,笑得不行。

    笑完了,他把金元宝揣进怀里,把布袋也揣进怀里。两样东西贴在一起,凉凉的,又暖暖的。

    窗外传来鞭炮声,是五爷庙那边放的。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像在笑,又像在喊:财来啦!笑来啦!

    阿弥站在窗前,听着那些声音,自己也笑了。

    他想:2026年,真是个瑞年。

第五章 当头棒喝

    正月初二,弘道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    阿弥正在编辑部里整理书稿,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。他探出头去看,山门外站着个老和尚,穿着破旧的僧袍,背着个歪歪扭扭的布包,正和知客师父说话。

    那老和尚声音很大:“我就问问,谁贴的对联?哈哈哈哈哈哈哈,这是佛门清净地还是戏园子?”

    知客师父陪着笑脸:“净严师父,您消消气,这是弘愿老禅师亲自酌定的……”

    “弘愿?”净严哼了一声,“他一百多岁了,老糊涂了,你们也跟着糊涂?”

    阿弥一听,这是冲着自己来的。他放下笔,走出编辑部。

    净严看见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你就是那个写小说传法弘道的阿弥?”

    阿弥合十行礼:“正是弟子。”

    净严说:“你那对联,我看了。十八个哈哈哈,什么意思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无量笑的意思。”

    净严说:“笑什么笑?佛法是什么?是了生死的!你嘻嘻哈哈的,能了生死吗?”

    阿弥想起弥勒佛的话,说:“笑的时候,心里没有‘我’。没有‘我’,谁了生死?”

    净严一愣,随即大怒:“你还顶嘴?你一个弘道义工,懂什么佛法?”

    阿弥无语。

    知客师父赶紧打圆场:“净严师父,您远道而来,先歇歇脚,喝杯文殊茶……”

    净严一甩袖子:“不喝!我今天是来正法的!你们弘道寺,堂堂五台名刹,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,丢佛门的脸!”

    他指着阿弥:“你,跟我去见弘愿!”

    方丈院里,弘愿老禅师正在打坐。

    净严冲进去,也不行礼,大声说:“师兄,你管不管?”

    老禅师慢悠悠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净严啊,多少年没见了,还是这么大火气。”

    净严说:“你还有心思笑?你看看你门口贴的什么?哈哈哈哈哈哈哈,这是佛经还是山歌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是大笑。”

    净严说:“笑什么笑?佛法讲苦集灭道,讲人生是苦,你让人笑,不是误导众生吗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人生是苦,就不能笑?”

    净严说:“笑是贪图享受,是逃避现实!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试试,笑一下。”

    净严和尚愣了一下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笑一下,又不会死。”

    净严脸涨得通红,就是不笑。

    老禅师叹了口气,对阿弥说:“阿弥,你给他讲讲,你那个哈哈福是怎么回事。”

    阿弥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此刻听见老禅师点名,他上前一步,对净严说:“师父,弟子斗胆问一句,您多久没笑了?”

    净严说:“我出家五十年,从来不笑!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您开心吗?”

    净严说:“修行不是为了开心!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为了什么?”

    净严说:“为了了生死!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了生死之前呢?这几十年,怎么过?”

    净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,我不是跟您争。我就是想问,如果笑了能让人心里松快点,为什么不能笑?”

    净严说:“因为那是执着!”

    阿弥说:“笑的时候,心里什么都没有,怎么是执着?”

    净严又愣住了。

    老禅师在旁边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:“净严,你还记得小时候吗?”

    净严看着他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那时候你刚出家,在碧山寺挂单。冬天冷,没柴烧,咱俩抱着一起取暖。你那时候还会笑,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,像个兔子。”

    净严的脸红了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后来你怎么不笑了?”

    净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后来……后来师父圆寂了,我就……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师父圆寂,你就不笑了。师父要是知道,该多难过。”

    净严低下头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师父在世的时候,最爱笑。你忘了?他讲经的时候,讲着讲着自己先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他说,佛法不是苦的,是甜的。尝到甜了,自然就笑。”

    净严不说话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这多少年,不笑,不累吗?”

    净严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
    阿弥看着,心里忽然有点难受。他想,这位净严师父,不是坏人,是把笑丢了太久,不知道怎么找回来了。

   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金色小布袋,走到净严面前。

    “师父,您要不要试试?”

    净严抬头看他:“试什么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笑一声。就一声。”

    净严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    阿弥说:“您别想着笑,您就想小时候的事。想您和弘愿师父一起取暖的事。想您师父讲经笑出眼泪的事。想着想着,就笑了。”

    净严闭上眼睛。

    过了一会儿,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
    又过了一会儿,他的嘴角翘起来了。

    再一会儿,他笑了。

    很轻,很浅,像风吹过水面。但那确实是笑。

    阿弥对着他,轻轻抖了抖布袋。

    一道看不见的光,飘了过去。

    净严睁开眼睛,看着阿弥,眼眶有点红。

    那天晚上,净严没走。

    老禅师留他在方丈院住下,两个人说了半宿的话。阿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但第二天一早,净严来找他了。

    “阿弥,”他说,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
    阿弥看着他。

    净严说:“你那个哈哈福,我还没懂。但我愿意试试。”

  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阿弥。

    是个木鱼,小小的,旧旧的,敲得油光发亮。

    “这是我用了四十年的木鱼,”他说,“送你。”

    阿弥不敢接:“师父,这太贵重了。”

    净严说:“贵重什么?就是个木头。我敲了四十年,敲得自己都不会笑了。你拿去,敲的时候笑一笑,帮我把笑找回来。”

    阿弥接过木鱼,沉甸甸的。

    净严说:“我明天就走。去云游。边走边笑,笑醒了再回来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去哪儿?”

    净严说:“不知道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    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过头:“阿弥,你那对联,我看了半天。十八个哈,为什么是十八个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因为九九归一。”

    净严问:“归一归到哪儿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归到一个笑上再到一个自在上。”

    净严点点头,走了。

    阿弥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走得很快,僧袍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。

    净严走后,阿弥回到编辑部,把那个木鱼放在桌上。

    他敲了一下。

    咚。

    不响,闷闷的。

    他又敲了一下,这回笑着敲。

    咚——

    声音清亮了些。

    他想起净严的话:敲了四十年,敲得自己都不会笑了。

    他想:笑不是敲出来的,是心里长出来的。心里有笑,敲什么都响;心里没笑,敲什么都闷。

    他把木鱼收好,继续整理稿。

    写着写着,外面又吵起来了。

    他出去一看,山门外站着一群人,都是附近的村民。领头的是馒头嫂,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八个哈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!”馒头嫂喊,“我们也要贴这个!”

    阿弥愣了:“贴什么?”

    馒头嫂举起那几张红纸:“哈哈福!我们自己写的!”

    后面的人纷纷举起手里的红纸,有的写十八个哈,有的写一个胖福,有的画了个笑呵呵的圆脸。五花八门,什么都有。

    阿弥说:“你们贴自己家门口?”

    馒头嫂说:“对啊!我们商量了,今年过年贴的‘招财进宝’,贴的‘五福临门’,在上面再贴‘哈哈哈哈’!笑一年!”

    阿弥笑了。

    他一个一个看那些红纸,有的写得认真,一笔一划;有的写得潦草,歪七扭八。但每张纸上,都有笑。

    他想起文殊菩萨的话:笑的时候,你就是光。

    这些红纸,都是光。

    那天傍晚,阿弥去方丈院找老禅师坐。

    老禅师说:

    “阿弥,今天热闹啊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,山下的村民都来学哈哈福了。”

    老禅师点点头:“好事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……这哈哈福,到底能传多久?”

    老禅师看着他,忽然问:“阿弥,你知道什么叫反转吗?”

    阿弥愣了:“反转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写小说的,应该懂。故事写到一半,来个反转,让人意想不到。”

    阿弥点头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这哈哈福,也会有反转。”

    阿弥问:“什么反转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现在大家都笑,觉得好。可总有一天,有人会骂,会觉得不好。那时候,怎么办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骂的时候,你还能笑吗?”

    阿弥想了想,说:“应该能吧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那就行了。笑不笑在你,骂不骂在别人。别人骂,你笑,这就是反转。”

    阿弥若有所思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还有,你以为哈哈福是让人笑,其实不是。”

    阿弥问:“是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是让人知道,笑和不笑,都是一样的。笑的时候自在,不笑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在不笑。知道自己在哪儿,才是真正的福。”

    他顿了顿,说:“这个道理,现在没人懂。将来有人骂的时候,才会有人懂。”

    阿弥从方丈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    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老禅师的话:有人骂的时候,才会有人懂。

    谁会骂?为什么骂?

    他不知道。

    但他知道,不管谁骂,他都能笑。

    因为笑的时候,心里没有“我”。没有“我”,谁被骂?

    他站住了,对着天空,哈哈大笑。

    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,惊起树上几只宿鸟。它们扑棱棱飞起来,叫着,飞远了。

    阿弥看着它们飞远,忽然想起弥勒佛的话:笑的时候,你就是光。

    他现在就是光。

    他继续往前走,走回编辑部,推开门,点亮灯。

    桌上放着一叠稿纸,是他这几天写的小说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
    写着写着,他笑了。

    笑完了,接着写。

    写完了,笑一笑。

    那天夜里,他写到很晚。布袋里装满了笑,沉甸甸的。他把布袋放在枕边,躺下,闭上眼睛。

    梦里,弥勒佛、文殊菩萨、五爷、净严、馒头嫂,都在一起笑。笑声震天响,把整个五台山都震得摇晃。

    阿弥在梦里也笑。

    笑着笑着,他醒了。

    

第六章 千里福音

    正月初三,弘道寺的拜年辞传遍了五台山的台内台外。

    拜年辞,就是一副新春联:十八个“哈”字+一个大“福”字。

    老禅师说,今年不给莲友发那些客套话,什么“吉祥如意”“福寿安康”都太俗,就发“哈哈福”。简单,直接,谁看了都可以笑。

    知客师父一开始还担心:“师父,这会不会太随意了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随意才好。不随意,就不得自在。”

    于是弘道寺的僧尼们和驻寺居士给各地莲友发祝福的“哈哈”信息。有的用微信,有的打电话,有的发短信。不管用什么方式,内容都一样:阿弥陀佛,弘道寺给您拜年,2026年送您哈哈福:……祝您笑口常开,自在平安。

    消息发出去,反馈越来越多。

     第一个回复的是个老居士,八十多岁,耳朵有点背,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嗓门特别大。

    “喂!弘道寺啊,那个哈哈福,让我多笑!我笑了啊,我天天笑!可我笑的时候,牙都没了,笑得漏风,这算不算?”

    阿弥忍不住笑了,说:“算,算,当然算。”

    老居士说:“那就好!我跟我儿子说,弘道寺师父说了,笑漏风也算福!我儿子说我是老糊涂,你说他是不是更糊涂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是,他糊涂。”

    老居士哈哈大笑,笑声从电话里传出来,震得阿弥耳朵疼。

    挂了电话,阿弥还在笑着。

    第二个回复是个中年女子,发微信来的。

    “师父好,……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
    请说。

    “我想笑,笑不出来。真的,工作压力大,家里烦事多,天天愁,我不知道怎么笑。

    阿弥想起弥勒佛的话答道:笑不出来就不笑。不笑的时候,知道自己不笑。知道了,就行了。

   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
    过了半个小时,她又发来一条:师父,我刚才试了。不笑的时候,我就那么坐着,啥也不想。坐了十分钟,好像……舒服了点。

    阿弥回道:那就是心里笑了。

    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。

    阿弥看着那个表情,也笑了。

    第三个回复最特别,是一条短信。

    他也是一位居士,因经济犯罪刚出狱。

    “我曾经觉得我不配笑。我做过坏事,对不起圣贤,对不起家人,对不起信任我的人。”

    “今天早上,忽然想起您小说中讲的一个故事:杀人犯去见佛陀,佛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你来了。不是你是谁,不是你来干什么,就是一句你来了。就这么简单通透。

    “我想,佛陀要是见我,大概也会说:你来了。他不会问我做了什么,不会问我还配不配。他只说:你来了。

    “想到这儿,我听到了禅,我笑了。”

    阿弥看完短信,沉默了很久。

    第四个反馈,是馒头嫂的。

    馒头嫂说:“我把哈哈福,贴到了灶房里,来买馒头的人比以往多了好几倍!”

    阿弥笑了。

    反馈的信息有很多,阿弥去跟弘愿老禅师说。

    老禅师听着,一边听一边笑。

    老禅师看着阿弥,说:“你那个布袋,今天装了不少吧?”

    阿弥摸摸怀里,布袋鼓鼓的,沉甸甸的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装满了?”

    阿弥点头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倒出来。”

    阿弥把布袋拿出来,打开口,往外倒。

    一道道光从布袋里流出来,落在方丈院的地上。每一道光里都有笑的声音……

    光在地上汇聚,慢慢变成一个人形。

    阿弥定睛一看,是弥勒佛。

    弥勒佛坐在光里,笑眼弯弯。

    “阿弥,几天不见,布袋满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师父,这都是这几天收到的笑。”

    弥勒佛看了看那些光,点点头:“好。有真的,有假的,有深的,有浅的。但都是笑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假的也有?”

    弥勒佛说:“假的也是笑。假着假着,就真了。”

    他站起来,走到那些光中间,伸手一抓。光在他手里变成一粒粒金色的珠子,晶莹剔透,闪闪发光。

    “这是你收到的笑,”他说,“现在还给你。”

    他把金珠递给阿弥。阿弥接过来,沉甸甸的,满手都是。

第七章 心想事成

    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
    五台山冬天的积雪还没化,月亮却已经圆了。圆月从东台升起来,照得满山银白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雪光。

    这时,馒头嫂出现在弘道寺山门口,她说今晚赶过来,要给菩萨送灯。

    馒头嫂走进弘道寺,和半月前的那个馒头嫂,完全不一样了。

    她的腰直了,背挺了。走路不再一脚深一脚浅,而是稳稳当当,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

    她走到阿弥面前,把灯笼举高,照着自己。

    “阿弥老师,我来送灯了。”

    阿弥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

    馒头嫂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笑,是挤出来的,是苦中作乐,是咬着牙笑。现在的笑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,是亮堂堂的,是甜的。

    “你……”阿弥说,“你真的变得不一般了……”

    馒头嫂说:“是真的。就按你说的,天天心里笑,天天拉筋一千量级。笑着笑着,腰就不疼了。拉着拉着,背就直了,腿也直溜了。前些天我照镜子,吓了一跳,镜子里的那个人,真的长高了。”

    她转了个身,让阿弥看她。

    “你看,我这身材,多少年没这么直溜过了。”

    阿弥看着她,眼眶有点热。

    他想起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,馒头嫂坐在编辑部里,腰弯着,背驼着,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说“我不怕苦,就怕老”。

    刚过半个月后,她站在这里,人直了,背挺了,眼睛里有了光。

    馒头嫂说:“我以前求菩萨,求了很多年。求菩萨让我腰不疼,求菩萨让我快乐些。求来求去,什么都没求到。这回听了你的话,真的心想事成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   馒头嫂摇头。

    阿弥说:“因为你求的时候,心里是苦的。苦的时候,求来的也是苦。你笑的时候,心里是甜的。甜的时候,不用求,该来的自然就来了。”

    馒头嫂想了想,点点头。

    方丈院里,弘愿老禅师正在赏月。

    他坐在古松树下,一张禅椅,一壶热茶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照得像一尊雕塑。

    阿弥带着馒头嫂过来。

    “师父,馒头嫂来了。”

    老禅师转过头,看着馒头嫂。

    看了很久。

    然后他笑了。

    一百零三岁的脸上,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老菊花。

    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”

    馒头嫂有点不好意思,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。

    老禅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坐。”

    馒头嫂坐下。

    老禅师端起茶壶,给馒头嫂倒了一杯茶。

    “喝茶。”

    馒头嫂接过茶杯,捧在手里。茶是热的,烫烫的,暖着手心。

    她喝了一口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什么味道?”

    馒头嫂说:“甜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茶是苦的,你怎么喝出甜来?”

    馒头嫂愣了愣,又喝了一口。

    “还是甜。”

    老禅师哈哈大笑。

    笑完了,他说:“心里甜,喝什么都甜。”

    阿弥在旁边站着,看着这一幕。

    他忽然想起文殊菩萨说的话:笑的时候,你就是光。

    馒头嫂现在就是光。

    他又想起五爷说的话:笑的时候,财就来了。

    馒头嫂的财,就是这一身轻松,就是这一口甜茶。

    他又想起弥勒佛说的话:笑的时候,没有‘我’。

    馒头嫂现在就没有‘我’。她笑的时候,什么愁啊怕啊累啊,都飘起来了。

    他看着老禅师,老禅师还在笑。

    阿弥忽然问:“师父,您笑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看着他,说:“我笑,是因为还活着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活着有什么好笑的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还活着,就要笑。笑就值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值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值这一口气。值这一碗饭。值这一杯茶。值这一轮月。”

   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。

    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高大挺拔的古松树梢上,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看那月亮,它笑不笑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不笑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可它照着咱们,咱们就笑了。它不笑,比笑还厉害。”

    阿弥听着,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。

    馒头嫂站起来,拿着一个灯笼。

    是纸糊的,圆圆的,红红的,上面写着些字。

    阿弥凑近看,是十八个哈与福。

    有点歪歪扭扭的,是她自己写的。

    馒头嫂说:“我今天是来送灯的。给菩萨送灯,也给你们送灯,让更多有缘人看看这能笑的大福灯!”

    她把灯笼递给阿弥。

    阿弥接过来,灯笼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
    馒头嫂说:“我这辈子,没过过几个好年。今年这个年,是最好的年。不是因为腰直了,不是因为背挺了,是因为……”

    她想了想,说:“是因为我能笑了。”

    老禅师点点头。

    馒头嫂说:“以前我也笑,但那不是笑,那是哭不出来硬挤的笑。现在这个笑,是真的。真的笑,不累。”

    她走到老禅师和阿弥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   馒头嫂回去了。

    老禅师还坐在古松树下,看着月亮。

    阿弥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  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
    月亮慢慢升高,慢慢变亮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雪地反着光,整个院子亮得像白天。

    老禅师忽然说:“阿弥,你知道什么叫心想事成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想什么就来什么。”

    老禅师摇摇头:“不对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是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心想事成,不是想什么就来什么。是想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
    阿弥不明白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心里想笑,你就是笑。你心里想自在,你就是自在。不是笑来了,不是你自在了,是你本身就是笑,本身就是自在。”

    他指着月亮:“月亮从来没想过要照你,可它照着你了。你从来没想过要笑,可你笑了。这就是心想事成。”

    阿弥听着,好像懂了。

    老禅师说:“馒头嫂想直腰,想了多少年?没直。她不想了,只管笑,只管拉筋,腰自己直了。这就是心想事成。因为她想的是直腰,可她做的是笑和拉筋。做对了,想的事就来了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那我想什么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你写小说弘法。别想了,只管写。写着写着,法就弘了。”

    阿弥笑了。

    老禅师也笑了。

    两个人在月光下笑,笑声飘出去,飘到山下,飘到馒头嫂的灯笼里,飘到每一个正在笑的人心里。

    老禅师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
    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
    “阿弥,人生实苦,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   阿弥说:“因为有生老病死。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对。生老病死,谁也躲不开。可苦不苦,是自己的事。”

   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这里苦,什么都苦。这里不苦,什么都不苦。”

    阿弥说:“怎么才能不苦?”

    老禅师说:“笑。笑的时候,这里就不苦。”

    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
    门合上了。

    阿弥往编辑部走。

   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。

    他回到自己屋里,点亮灯。

    灯下,那叠稿纸还摊着。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句话:

    “2026年,送哈哈福。愿以此小说因缘,令读者皆得欢喜智!”

(完结 李松阳 2026年春节)

(李松阳2026公历0217《非常财富》(第一卷)小说集(1-第10部)短篇《哈哈福》非独家授权 2万2千字 第00231-00237章 阿弥闻道微型版第00015期)


微型版《哈哈福》(短篇小说)

    腊月二十八,五台山弘道寺。六十二岁的阿弥正为写春联发愁,住持弘愿老禅师要“不一样的”。正琢磨着,馒头嫂送来供馒头。她五十一岁却腰弯背驼,手如树皮,叹道:“我不怕苦,就怕老。”

    阿弥被老禅师唤去。一百零三岁的老禅师精神矍铄,问他可知长寿秘诀。“心里什么都不装,就是哈哈福。笑的时候心是空的,空了就有光,没有东西羁绊,你就不会老。”老禅师还教他拉筋:“笑一下,筋就松了。人软了,就不容易老。”他掏出一个胖胖的、像弥勒佛肚子的“福”字:“送哈哈福,就是提醒大家修笑。”

    阿弥豁然开朗,写下奇联:上联七个“哈”,下联七个“哈”,横批四个“哈”,门心贴大“福”。他把“哈哈福”送给馒头嫂:“想着事的时候别忘了笑,一笑那些苦就飘起来了。”

    此后,阿弥接连梦见弥勒佛、文殊菩萨和五爷。弥勒佛送他金色小布袋“装笑”:“笑的时候,‘我’就没了。没有我,谁老谁死?”文殊菩萨讲自在:“笑的时候你在当下,就是光。”五爷说财:“笑的时候,财就来了——自在、健康、平安都是财。”

    正月初二,从不笑的净严和尚上门质问。阿弥请他试着想开心事,净严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。

    正月十五,馒头嫂再来时判若两人:腰直了,背挺了,眼里有光。“就按你说的,天天心里笑,天天拉筋。笑着笑着腰就不疼了,拉着拉着人就直溜了。”她提着自制的“哈哈福”灯笼来谢恩。

    月下,老禅师对阿弥说:“心想事成,不是想什么来什么,而是想什么就是什么。你心里想笑,你就是笑。”阿弥望着圆月,终于明白:哈哈福不是让人笑,而是让人知道——笑的时候,心里没我;没我的时候,自有光。有光,就不怕老。

(李松阳2026公历0217《非常财富》(第一卷)小说集(1-第10部)短篇《哈哈福》非独家授权 2万2千字 第00231-00237章 阿弥闻道微型版第00015期)





非常财富榜人物

非常财富道

台内名人名僧

道商行遍天下

国学开示

大观园

非常财富道文学

五台山大世界

上善文化

网刊(珍藏版)

李作家道文学

五爷灵验司甘霖

文殊开智悟大千

朝台听荷心

非常财富自媒体

阿里 大鱼号